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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生活就是這樣繁華而淡漠,不是非常親近的,
我便替先生解釋,媽,他們經常在外面聚呢。
母親搖頭,外面哪兒有家裏好,外面飯菜貴不說,也不衛生。
再說了,哪兒能不來家呢?來家才顯得親。
然後,母親態度堅決地讓先生在週末把同學們帶回家來聚一聚。
我們拗不過她,答應了。
先生分別給同學中幾個關係最親近的老鄉打了電話,
週末一整天,母親都在廚房忙碌。
下午,先生的同學陸續過來了,象徵性地提了些禮品。
我將母親做好的飯菜一一端出,那幾個事業有成、
其中一個忍不住伸手捏起一個菜餃,喃喃說,
母親便把整盤菜餃端到他面前,說,喜歡就多吃,以後常來家裏吃,
那個男人點著頭,眼圈忽然就紅了,他的母親已經去世多年,
那天晚上,大家酒喝得少,飯卻吃得足,話也說得多。
那話的內容,也不是平日在飯店裏說的生意場或單位裏、
很少提及的家事,被慢慢聊起來,說到家鄉,說到父母……
那以後,家裏空前熱鬧起來。
母親說,這樣才好,人活在世上,總要相互親近的。
母親來後的第三個月,一個週末的下午,有人敲門,
女人 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,送給大娘嘗嘗。
我詫異不已,當初搬過來時,因為裝修走線的問題,
原本就不熟絡,這樣一來,關係更冷了下來,住了3年多,
連門前的樓道,都是各掃各的那一小塊兒地方。
她冷不丁送來剛剛上市的新鮮櫻桃,我因摸不著頭腦,
她的臉就那樣紅著,有點兒語無倫次,大娘做的點心,
母親並不知道我們有點兒過節兒,其實即使知道了,
所以她先敲了人家的門,給人家送小點心,送 自己 包的粽子,還送 自己 種的新鮮小蒜苗……
誠懇地幫我們打開了鄰居家的門。
後來,我和那女人成了朋友,她的孩子也經常來我們家,
鄰居們,不僅僅是對門,前後左右,同一個社區住著的許多人,
她常在社區的花園和先生同事的父母聊天,幫他們照顧孫子。
不僅如此,還有物質上的往來,母親常常會自製一些風味小點,
小點心雖然並不貴重,卻因有著外面買不到的醇香味道,
有一次,得知先生一個同事的孩子患了白血病,
孩子生病對人家是天大的難事,咱們碰上了,能幫的就得幫。
我們聽了母親的。
在母親過來半年後,先生竟然意外升職,
在單位的推薦選舉上,他的票數明顯占了優勢。
先生回來笑著說,這次是媽的功勞呢,我這票是媽給拉來的。
我們才發現,最近我們的人際關係竟然空前好起來,那種好,
一個字都不識的母親,只是因為捨得,
再想她說過的話,你捨得對人家好,人家才會捨得對你好。
於她,這是一個農村婦人最樸實本真的話;於我們,
溫煦的日子裏,我很想帶母親到處走走。
可母親因為天生暈車,坐次車如生場大病,於是常拒絕出門。
那個週末,我決定帶她去動物園。
母親說,沒有見過大象呢。
動物園離家不遠,幾站路的樣子。
母親說,走著去吧。
我不同意,幾站路,對一個70歲的老人,還是太遠了。
可她又堅決不坐車,我靈機一動,媽,我騎車帶你去。
母親笑著同意了。我推出車子,小心地將她抱到前面的橫樑上,
抱的時候,心裏一疼,她竟然那麼輕,蜷在我身前,像個孩子。
途中要經過兩個路口,其中一個正好在鬧市區。
小心地騎到路口,是紅燈,我輕輕下車,還未站穩,
說完,低頭便開罰單。
母親愣了一下,攥著我的胳膊要下來,我趕忙扶穩她,
警察也愣了一下,這才看清我帶的是一位老人,還不等他說什麼,
我正不知所措,那個警察伸手一把攙住了母親,大娘,對不起,
城裏只是不讓騎車帶孩子,您坐好。
然後他忽然抬起手,向我認認真真地敬了個禮。
接著,他轉身讓前面的人給我騰出一個空間,打著手勢,
我帶著母親,緩緩地穿過那個寬闊的路口,
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如此厚重的禮遇。
因為母親,因為捨得給予她一次小小的愛,
這禮遇,是母親送給我的。
母親是在跟著我第三年時查出肺癌的。
結果出來以後,有個做醫生的朋友誠懇地對我說,如果為老太太好,
這是一個醫生不該對患者家屬說的話,卻是真心話。
和先生商議過後,決定聽從醫生的安排,把母親帶回了家。
又決定不向母親隱瞞,於是對她講了實情。
母親很平靜地聽我們說完,點頭,說,這就對了。
然後,母親提出要回老家。
母親在世的最後一段時間,我陪在她身邊。
藥物只是用來止疼,抵擋不了癌症的肆虐。
她的身體飛快地憔悴下去,已經不能站立,天好的時候,
她漸漸吃不下飯去,喝口水都會吐出來,
卻從來沒有流露過任何痛苦的神情,那些許黑髮依舊倔強地蓬勃著,
那天,母親對我說,你爸他想我了。
媽,可是我捨不得。
我握著她的手,握在掌心裏,想握牢,又不敢用力,只能輕輕地。
梅,這次,你得捨得。
她笑起來,輕輕將手抽回,拍著我的手。
但是這一次,母親,我捨不得。
我說不出來,心就那麼疼啊疼得碎掉了。
母親走的那天,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,從村頭排到村尾,除了親戚,
隊伍緩緩穿行,出了村,依稀聽見圍觀的路人中有人議論,
或者是孩子在外面當大官的……
母親這一生,育有一子三女,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,不官不商。
母親本人,更是平凡如草芥,未見過大的世面,亦沒有讀過書,
而她人生最後的盛大場面,便是用她一生的捨得之心,無意間為 自己 贏得的。